楔子·浮簪记永昌三十七年秋,子时三刻的惊雷劈开了承乾宫的琉璃顶。
铜钱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时,慎刑司的老宫女正提着灯笼往冷宫送饭——说是送饭,
实则是给那位被鸩酒赐死的映雪贵妃烧些纸钱。井沿青苔忽地泛出磷火般的幽蓝,
老宫女浑浊的眼珠猛地凸起。枯井深处传来玉石相击的脆响,
一支缠丝金簪正逆着雨水缓缓上浮,簪头的并蒂莲纹浸在血水里,
花芯处嵌着的东珠竟亮如鬼目。"娘娘...是娘娘回来了!
"老宫女枯爪似的手刚触到簪尾,井水骤然沸腾。金簪破空而起,
在她布满老年斑的腕间烙出焦黑的狐爪印。翌日扫洒太监发现尸体时,
暴雨冲刷过的青石板上蜿蜒着三道血线,像极了狐狸拖尾的痕迹。更奇的是,
那支本该随贵妃入殓的御赐金簪,此刻正斜插在慈宁宫匾额之上,
九条鎏金狐尾在朝阳下泛起妖异的赤芒。而百里外的皇陵地宫,
汉白玉棺椁中传来指甲刮擦石板的声响。守陵人吓得魂飞魄散之际,
棺内忽然飘出女子轻笑:"三百年了,萧景明,你困不住本座。
"第一章夜惊魂暮春的雨丝缠着药香渗进宫墙时,苏棠正跪在慈宁宫后殿的青砖地上。
掌事嬷嬷用银簪挑开她粗布包袱,露出那本边角卷曲的《金匮灵枢》:"倒是没撒谎,
苏太医家的丫头,总归比旁人强些。""奴婢三更起夜从不超过半刻钟。
"苏棠将头埋得更低,袖中藏着最后一块碎银硌得腕骨生疼。父亲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,
苏家女儿宁做药碾旁的婢子,不做权贵榻上的玩物。梆子敲过二更,苏棠攥着扫帚缩在殿角。
茜纱帐内飘来若有若无的酒香,混着某种野兽皮毛特有的腥臊气。她忽然想起入宫前夜,
位...咳咳...夜里要饮血食的......""哗啦——"锦被里骤然炸开一团赤色,
苏棠眼睁睁看着太后娘娘的鎏金护甲"当啷"坠地。九条蓬松的尾巴从织金被面下探出来,
其中一条正卷着西域进贡的琉璃盏往榻上送。
"葡萄美酒夜光杯..."软纱帐中传来含糊的哼唱,狐狸爪子"咔嚓"捏碎一颗冰雕梅子,
"没有杨贵妃,本宫就是杨贵妃......"铜盆坠地的声响惊得赤狐炸了毛。
苏棠看着那对琥珀色竖瞳逼近时,满脑子只剩老乞丐漏风的牙:"记住喽,
撞破精怪现形要闭紧......""本宫的赤焰丹呢?!
"化作人形的容殊掐着她脖颈摇晃,朱红丹蔻险些戳进她鼻孔,"吐出来!
那是本宫攒了八十年的修为!"苏棠被晃得七荤八素,喉头突然涌上灼热。
一颗鸽卵大的赤珠顺着她唇角滚落,被容殊用尾巴尖堪堪接住:"完了完了,
沾了凡人血气......"太后娘娘忽然笑靥如花地托起她下巴:"好姑娘,
想不想见识真正的仙术?"冰凉指尖按上眉心刹那,苏棠眼前炸开万千流火。
她看见容殊在月下与先帝对弈,看见贵妃饮下鸩酒时唇角讥讽的笑,
最后定格在慈宁宫梁柱间盘踞的玄色龙气。"现在起,你就是本宫的眼睛。
"容殊把玩着她腕间浮现的赤狐纹,"若敢不听话......"太后忽然凑近她耳畔哈气,
"本宫就把你嫁给御膳房那个三百斤的烧火太监。"五更梆子响时,苏棠瘫坐在回廊下。
掌心还残留着狐狸尾巴毛茸茸的触感,脑中突然炸响容殊的嗤笑:"再腹诽本宫,
今晚就让你舔干净所有夜明珠。"第二章旧宫怨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响,
苏棠就被毛茸茸的尾巴尖戳醒了。容殊化作巴掌大的赤狐蹲在枕边,
爪子里攥着张泛黄的笺纸:"今日起,你便是本宫御用司寝女官。""太后娘娘,
寝女官要通晓《女则》《女训》......"苏棠瞥见笺纸上歪歪扭扭的"查案契约书",
嘴角抽了抽,"您这是话本看多了吧?"狐爪啪地拍在她额间:"三更查冷宫,五更刨棺材,
天亮前回来给哀家梳头。"容殊突然变回人形跨坐在她腰际,丹蔻划过她锁骨处的赤纹,
"若寻不回本宫那缕被封印的元神......""奴婢这就去!"苏棠抱着罗盘夺门而出,
背后传来容殊得意的轻笑:"东南方向三百步,冷宫后墙第三块松动的砖——哎,走反了!
"残月隐入云翳时,苏棠蹲在结满蛛网的雕花窗前。容殊的幻术将冷宫妆点得灯火通明,
无数半透明的宫娥正在虚空中重复着端茶倒水的动作。"这是贵妃死前三日的场景复现。
"赤狐蹲在她肩头指挥,"注意那个穿靛蓝比甲的宫女,
她袖袋里有......"话未说完,苏棠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脚。拨开荒草,
半块合欢佩浸在陈年血渍里,断裂处竟生出细密的冰晶。指尖触及玉佩的刹那,
她仿佛被拽进汹涌的漩涡。——烛火摇曳的寝殿,
映雪贵妃攥着玉佩冷笑:"用幻心草逼本宫现形?国师好手段。
"她对面站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,手中药碗腾起诡异的紫雾。"娘娘若肯交出狐丹,
何至于......""做梦!"贵妃突然将玉佩拍向心口,"本宫便是魂飞魄散,
也不会让你们染指龙脉!"记忆戛然而止。苏棠踉跄后退,腕间赤纹灼如烙铁。
容殊的尾巴卷住她腰身才免于跌倒,九尾狐的竖瞳在暗夜里泛着冷光:"你看见什么了?
"苏棠的太阳穴突突直跳,腕间赤纹如烙铁般滚烫。容殊的尾巴卷得更紧了些,
九尾狐的鼻尖几乎贴上她的:"说话!""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,
说要取您...贵妃娘娘的狐丹。"苏棠忍着眩晕比划药碗形状,"碗里腾着紫雾,
还有股腐尸混着艾草的味道。"赤狐突然炸毛跃上窗棂,
爪子在楠木雕花上抓出三道深痕:"玄霄老贼!
当年就该撕烂他那张破符——"尾音戛然而止,容殊的耳朵倏地耷拉下来,"咳,本宫是说,
此人定是下毒的元凶。"苏棠捻起沾着冰晶的玉佩残片:"娘娘当年为何要假死?
""自然是为了..."容殊的尾巴突然缠住她手腕往西墙拽,"哪来这么多废话!
这墙里藏着映雪的妆奁,给本宫砸开!"青砖碎裂的瞬间,霉味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。
褪色的螺钿妆奁中,半幅泛黄画轴正压在染血的帕子上。容殊的爪子刚触到画卷,
整座冷宫突然地动山摇。"三百斤的烧火太监要换成年过花甲的礼部尚书了。
"苏棠抱头躲开坠落的横梁,不忘揶揄。"闭嘴!"容殊幻化人形将她护在结界内,
九尾如烈焰燃破黑暗。画轴在灵力催动下徐徐展开——竟是先帝与贵妃共执合欢佩的画像,
题着"死生契阔"四字的朱砂印,分明是镇魂符!玉佩残片突然凌空飞起,
与画中佩饰严丝合缝。苏棠眼前再次闪过记忆残片:贵妃将真正的合欢佩塞进井沿砖缝,
指尖凝出狐火焚毁假佩。"玄霄在找能开启龙脉阵眼的钥匙。
"容殊盯着玉佩核心缺失的凹槽,"当年本宫分出一缕元神封入此佩,
如今看来..."破晓时分,苏棠攥着玉佩回到耳房。容殊化作赤狐蜷在她膝头,
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妆奁碎片:"明日去御药房偷...咳,取些朱砂。
""您又要画符?""不。"狐爪按住她腕间赤纹,"该教你如何用妖丹感应龙脉了。
"檐角铜铃无风自动,苏棠没看见容殊凝视画轴时眼底的水光。那幅画的留白处,
藏着唯有狐族可见的暗语:阿殊,若重逢时江山倾覆,不必再守承诺。
第三章雀衔枝卯时的晨雾还凝在药吊子上,苏棠已经端着党参黄芪汤穿过御药局回廊。
腰间荷包坠着容殊给的狐毛香囊——据说是能让凡人忽略她行踪的法器,
虽然她觉得这玩意更像太后掉毛期的罪证。"苏姑娘又来给太后取安神散?
"刘太医捋着山羊须递过药包,袖口沾着星点朱砂,"听闻姑娘家传针灸之术,
可识得这是何物?"苏棠瞥见案头摊开的《西域药志》,泛黄书页正停在"幻心草"条目。
她佯装羞涩垂首:"奴婢只认得当归、枸杞这些寻常药材。"拐过紫藤花架,
她迅速闪进庑房。樟木柜第三格果然堆着积灰的脉案,映雪贵妃那册却被蜡油封着。
指尖触到封皮的刹那,腕间赤纹突然发烫——这是容殊在示警。"放肆!
"尖利嗓音刺破耳膜。苏棠转身正撞上来取艾绒的医女,药包里的党参撒了一地。
刘太医举着油灯逼近,镜片后的眼睛眯成缝:"太后宫里的丫头,竟对三年前的旧案感兴趣?
""大人误会了。"苏棠突然抓起艾叶揉眼,泪水涟涟道,"奴婢兄长当年在贵妃宫中当差,
落了个心悸的毛病......"趁刘太医愣神,她扯断香囊系带。狐毛飘散的瞬间,
整排药柜轰然倾倒。等众人手忙脚乱扶柜子时,
苏棠早已缩在墙角翻看脉案——妊娠三月的记录竟被改成风寒之症,
批注的朱砂印赫然是玄霄的私章!更漏滴到申时,苏棠蹲在浣衣局后墙根啃枣泥酥。
容殊化作白发宫娥挨着她坐下,指尖勾走她嘴角残渣:"干得不错,现在去吓唬个老太婆。
""您不是说今夜教我感应龙脉......""计划有变。
"容殊变戏法似的抖开件明黄龙袍,"酉时三刻,你扮作小太监去北五所放孔明灯。
"苏棠盯着龙袍领口的狐毛镶边,突然福至心灵:"您要装神弄鬼?""错。
"太后娘娘笑出尖尖犬齿,"本宫要当最俊俏的先帝爷。"暮色四合时,
北五所荒院里飘起幽蓝鬼火。当年伺候贵妃生产的孙嬷嬷正对着一盆血衣烧纸钱,
忽听得身后传来玉珏相击声。"阿芸......"阴恻恻的呼唤惊得老嬷嬷打翻火盆。
月光下缓缓浮现的身影,赫然是驾崩三年的先帝!"老奴什么都不知道!
"孙嬷嬷瘫坐在地疯狂叩头,"是国师让老奴在安胎药里加幻心草,
说...说那是西域神药......""幻心草会让妖物现形对吗?
"先帝的声音突然变成清亮女声。孙嬷嬷惊恐抬头,
撞见"先帝"背后炸开九条狐尾:"本宫演得可像?""妖...妖怪!
"老嬷嬷翻着白眼昏死过去。容殊嫌弃地踢开龙袍下摆:"这就吓晕了?
本宫还没唱《牡丹亭》呢。"暗处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。苏棠抱着孔明灯冲出来,
腕间赤纹烫得惊人:"有人往这边来了!""来得正好。"容殊揽住她腰身跃上宫墙,
"抱紧本宫的尾巴——"话音未落,九尾狐已踏着琉璃瓦奔向太液池。
夜风掀起苏棠的太监帽,她听见身后传来国师侍从的惊呼:"快看!
先帝显灵带着个太监私奔了!"太液池的锦鲤被惊得四散逃窜,
苏棠攥着容殊的尾巴尖在柳枝间荡秋千。身后追兵的火把映红水面,
她突然瞥见容殊耳后鳞片状的光斑——这位祖宗维持人形的时间要到了。"去瀛洲岛!
"九尾狐一个急转弯扎进芦苇丛,"本宫在假山洞里藏了...""藏了西域葡萄酒?
"苏棠被糊了满脸蜘蛛网。"藏了先帝的春宫图。"容殊甩给她个油纸包,
"快把这玩意塞进第三块太湖石下面,那地方连着皇陵的..."追兵的脚步声逼近,
苏棠硬着头皮摸黑钻洞。指尖触到冰凉的机关锁时,
腕间赤纹突然与锁孔共鸣——石壁轰然洞开,扑面而来的药香熏得她连打三个喷嚏。
"幻心草!"容殊的尾巴卷走壁龛里的琉璃瓶,"难怪玄霄能识破本宫分身,
原来偷了西域进贡的禁药。"苏棠凑近观察瓶中干枯的紫色植株,
突然被容殊捂住口鼻:"屏息!这玩意对凡人也有..."晚了。
苏棠眼前浮现出走马灯似的画面:贵妃临盆那夜,
嬷嬷颤抖着将幻心草汁液滴入参汤;国师在丹房用青铜鼎炼化狐毛;最后定格在太医院地窖,
数十个药童正将幻心草混入各地贡药。"他们在给全宫投毒!"苏棠踉跄扶墙,
"幻心草遇热会散发致幻雾气,长期接触者能看见妖物真身..."容殊突然将她扑倒在地。
箭矢擦着发髻钉入石壁,国师阴冷的声音从洞外传来:"娘娘既然喜欢扮先帝,
不如永远留在皇陵陪葬?"九尾狐的瞳孔竖成金线:"抱紧本宫。"苏棠还没反应过来,
就被毛茸茸的大尾巴裹成茧子。容殊迎着箭雨腾空而起,狐火点燃芦苇荡,
漫天星子都坠入她赤焰般的皮毛。"玄霄老贼!"狐啸震落檐角铜铃,
"你以为幻心草能困住本座?"国师的青铜面具在火光中裂开细纹:"娘娘不妨看看掌心。
"苏棠突然感到怀中滚烫——那个幻心草琉璃瓶正在渗出紫雾。容殊的灵力倏地溃散,
她们像断线纸鸢般坠向冷宫废井。"闭眼!"坠落瞬间,容殊将她护在怀中。
井水没过头顶时,
苏棠听见九尾狐带笑的耳语:"记得赔本宫十坛梨花白..."黑暗吞噬意识的刹那,
她腕间赤纹亮如血月。井底竟有条暗道通向先帝书房,龙案上镇纸压着的,
正是缺失的合欢佩玉芯!第四章棋中局霜降这日,秋猎的号角惊飞了栖梧山的寒鸦。
苏棠抱着鎏金手炉缩在马车角落,
第无数次后悔答应容殊的"猎场一日游计划"——尤其是当太后娘娘把弓箭塞进她手里,